【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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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磊已經加上了朱新宇的室友James的微信,并且盡快地給朱新宇在美國的賬戶轉了一筆錢。
以朱磊的人生經驗,不管發生了什麽,現在錢必須先頂上。
朱新宇的學校應該是給他買了醫療保險,但是朱磊也不确定這種基礎類的保險到底能用到多少?他對美國的醫療系統到底是要先墊付再報銷還是直接從醫保劃賬也搞不明白,雖然James可能會知道一些,但是聽說他也是剛從英國過來沒多久。
朱磊可不敢冒險,能用錢辦到的事現在看起來倒還算小事了。
如果需要用錢去做賠償,以減輕刑事(或者民事)懲罰,朱磊全都認了。
James給朱磊發了一小段視頻,留言說他去上課了。
視頻中,朱新宇還在睡。病房窗簾拉着,機器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孩子臉上擦傷了一大片,額角貼着紗布,左手打了固定。
朱磊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兒子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躺在他面前了。
小時候朱新宇睡覺很老實。
不像別的小孩亂踢被子,他總規規矩矩平躺着,連手都放得端正。那時候唐鳳總得意,說:“我們新宇從小就省心。”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省心。
是壓抑。
新宇從老家回來後,是有點害怕再次被送回去的,只要爸爸媽媽表揚他什麽,他就努力做得更好,達到取悅父母的目的。
朱磊昨天無意間看到一篇讨好型小孩的報道,心下吃了一驚,不知不覺地将新宇做了對照,他不願意相信,覺得寫作者在制造話題博眼球,但是,不得不說,新宇過于乖巧的童年現在回憶起來,讓朱磊有點害怕。
朱磊站了一會,轉身出了主任辦公室。
走廊盡頭有自動咖啡機,他買了杯黑咖啡,回來坐下後重新打開手機。
學校那邊又發來郵件。
除了academic review,學生事務辦公室也介入了。因為警方已經認定存在危險駕駛嫌疑,學校要求朱新宇接受進一步disciplinary review。
朱磊越看,臉越沉。
他知道,美國學校最麻煩的不是成績,而是“行為問題”。
成績差,可以補。雖然每個學分都要花錢去補。
危險駕駛、地下賽車、心理狀态失控,這種東西會直接影響導師和學院對一個人的判斷。
尤其是博士項目。
導師一旦認為你“不值得培養”,基本就結束了。
朱磊靠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花了三十年,從農村一路爬進上海最好的醫院。
他以為只要足夠努力,人生就不會失控。
可現在,兒子的人生像輛打滑的車,已經沖出了他能掌控的軌道。
手機震了一下。
是馬恬恬。
“朱主任,孩子那邊怎麽樣了?”
朱磊盯着那行字,半天沒回。
昨晚從飯店出來前,他原本只是想問問馬恬恬美國那邊有沒有懂教育法律的人,沒想到她消息這麽靈通。
不過想想也是,馬恬恬所在的藥企總部在波士頓,她這些年經常中美兩邊跑,人脈比他廣得多。
幾分鐘後,馬恬恬又發來一條:“我有個朋友以前在那邊讀法學院,現在在波士頓一家律所工作,可以先幫你看看學校的處理流程。”
朱磊終于回:“謝謝。”
那邊幾乎秒回。
“別客氣,您準備馬上去美國嗎?”
朱磊頓了一下。
“這個,我暫時還.沒有考慮,醫院這邊的工作丢不開,我的簽證.....”
這是實話,身為三民醫院的消化內科主任,每天面對的各種事務紛繁複雜,朱磊就算很想現在出現在兒子面前給他打氣,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再說,自從上次從美國回來,已經二十多年了,朱磊也沒有再去過,雖然說再去可以辦十年多次往返的簽證,朱磊因為覺得暫時沒有必要,沒有去辦。
“等兒子博士畢業,我們再一起去辦簽證,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他是這麽和唐鳳商量的。
馬恬恬也很識趣,沒有繼續問。
過了一會,她直接發來一個聯系人名片。
“這個是Matt Ma,他是一名華人律師,我朋友推薦的,說他以前處理過國際學生disciplinary case,您可以先聯系他。”
下面又補一句:“另外,您兒子學校醫學院那邊,我也可以幫您找人問問。”
朱磊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
成年人之間,很多事不用說太透。
馬恬恬幫得已經有點超過普通關系了。
可偏偏現在,他拒絕不了。
朱磊坐在醫院辦公桌前,第一次感到一種難堪。
以前在醫院裏,藥商圍着他轉,他一直很克制。
他看不上那些和藥代走太近的主任,包括科室以前的老主任。
飯局、送禮、資源交換,他總覺得低級。
可現在,他居然需要靠一個女藥商幫忙保兒子的學籍。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像一個一直站得很直的人,突然不得不彎腰。
中午的時候,馬恬恬又打來電話。
“朱主任,我剛幫你問了一下。”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會議間隙偷偷打電話。
朱磊立刻坐直了。
“怎麽說?”
“事情沒有您想的那麽糟。”馬恬恬停頓一下,“學校現在還沒正式dismiss,只是在review階段。”
朱磊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一點。
“不過,”馬恬恬又接一句,“因為有危險駕駛記錄,加上他之前已經academic probation,所以導師意見很重要。”
朱磊沉默。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導師徹底放棄朱新宇。
馬恬恬繼續說:“我那個朋友認識醫學院一位華人faculty,對方說,如果學生本人态度好,願意接受心理評估和行為管理,學校有可能會給最後一次觀察機會。”
朱磊插嘴說了昨天和劉濤教授溝通的情況。
馬恬恬點頭:“有熟悉的教授去做工作那肯定效果更好,我這邊律師方面也跟進。如果需要我聯系那個華人faculty,也是可以的。幾方一起努力,我覺得還是有希望。”
“對了,律師說,最好讓你兒子盡快寫一份statement。”
“重點不是解釋成績,而是表達他願意接受治療和重新回到正軌。”
“只是......”她停了停,補充道:“新宇後面不能再出任何事。”
朱磊握着手機,半天沒說話。
最後低低說了一句:“謝謝。”
那邊笑了一下。“朱主任,你跟我這麽客氣乾嘛。”
朱磊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麽。
電話那頭很安靜,這種安靜忽然讓他有點不自在。
馬恬恬不像唐鳳,唐鳳和他說話,永遠是家長裏短、孩子、房子、親戚。
馬恬恬不會。
朱磊是看着她從一個社區小醫院的小醫生成長起來的,說實話,這個學妹的成長速度令他咂舌。有的女人,真的只是需要你給她一個平臺而已。
朱磊最感激的還是,她懂他的焦慮,甚至懂美國學校那套規則。
這種“被理解”的感覺,很危險。
朱磊意識到這一點後,立刻結束了通話。
“先這樣吧,病房裏有事我要去處理。”
“好。”馬恬恬頓了一下,“您也別太着急,身體要緊。”
電話挂斷以後,朱磊坐在那裏,很久沒動。
玻璃窗映出他的臉。
他忽然發現,自己老了。
以前通宵搶救病人都不覺得累。
現在一個晚上,白頭發突然冒出來一層。
作為一名中年男人,朱磊唯一引以為傲的一頭濃密的黑發,似乎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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